星语回来的第三天,小树种的那棵树发了芽。
不是春天——季节已经入了秋,风凉了,树叶黄了。但那棵小树还是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嫩绿色的,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小树蹲在它旁边,看了很久,不敢碰,不敢摸,只是看着。
“它活了。”他轻轻说。
星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棵小树。它很小,比手指还矮,风一吹就东倒西歪。但它站住了,没有倒。根扎在土里,很深,比它的身子还长。
“它会长的。”星语说,“会比你高,比老树高,比村子里的房子高。它的根会扎得很深,深到地底下,深到石头里。风吹不倒它,雨淹不死它。它会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小树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多久?”
星语想了想。“比你的一辈子还久。比小舟的一辈子还久。比阿芽的一辈子还久。比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的一辈子加起来还久。”
小树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笑了。“那它会在那里,等那些人回来。”
星语点点头。“它会等。它会替你们等。”
小树低下头,继续看着那棵小树。他不敢碰它,但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叶子上细细的绒毛。那些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快点长。”他轻轻说,“长高了,我就能在树上挂灯了。”
那棵小树没有回答。但它在他面前,微微摇了一下,像在点头。
阿芽的第七本本子,已经写了大半。
她每天都会写,有时候写一页,有时候写两页,有时候写到天黑都停不下来。她写那些星星,那些她看见的、星语看见的、小舟讲过的星星。每一颗都有名字——不是真正的名字,是她取的。那颗躲在银河边上的小星星,她叫它“躲躲”。那颗会唱歌的星星,她叫它“嗡嗡”。那颗会哭的星星,她叫它“泪泪”。名字很幼稚,但阿芽觉得,它们应该有一个名字。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叫了,它们就不会孤单。
星语有时候会看她写。阿芽写字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小时候那样皱着眉头、咬着笔杆了。她长大了,字也长大了,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阿芽,你还想去看那些星星吗?”星语问。
阿芽抬起头,想了想。“想。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阿芽看着窗外那颗金色的星星。“等我把这本写满。等小树的那棵树长高。等小石头回来。然后我就出发。”
星语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你要等很久。”
阿芽笑了。“不怕。星星会等我。”
秋天深了,树叶落了一地。孩子们每天早晨来老树下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堆在树根旁边。小树说,落叶烂了,变成肥料,树就能长得更快。他每天都要去量那棵小树,用手指比一比,看它长高了多少。有时候长了一点点,有时候一点都没长。但他不急,他知道,树在长,只是看不见。
小石头走了很久了。没有信,没有消息,没有任何音讯。小舟有时候会站在村口,看着那条他离开的路。路还是那条路,白晃晃的,伸向远方。路边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陌生的气息。
“小舟哥哥,小石头会找到那些星星吗?”小花问。
小舟点点头。“会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舟想了想,不知道。阿远走了大半年才回来,阿芽走了更久。小石头比他们小,路比他们远,要更久。
“等他写满第四本本子的时候。”
小花掰着手指算了算,小石头走的时候刚写完第三本。第四本,要多久?他不知道。但他不再问了,每天坐在村口,等。
等小石头回来,等阿远回来,等那些出发的人回来。
有一天,小舟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星语写的,不是阿芽写的,不是阿远写的。是一个陌生人写的,字很漂亮,像印上去的。信上说,他叫林远,是一个旅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遇见了小石头。小石头瘦了,黑了,鞋也磨破了。但他的眼睛很亮,比离开的时候还亮。他找到了一颗星星,一颗很小的、躲在石头缝里的星星。他蹲在那里,看了它一整天。走的时候,他对那颗星星说:“我要走了。但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会告诉别人,让他们也知道你。”
林远在信的最后写道:“小舟,那个孩子让我告诉你,他很好。他找到他的星星了。它会亮的。”
小舟把信读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他抬头看着那颗金色的星星。
“金曦姐姐,你看见了吗?小石头找到他的星星了。它会亮的。你高兴吗?”
那颗星星没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在他心里,亮了一下。
冬天来了,雪下得很大。老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地站在风雪里。那棵小树也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小树每天都要去看它,用手把雪拂去,怕它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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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怕冷。”星语说,“它的根在土里,土是暖的。”
小树把手插进雪里,摸了摸地面。是凉的,不是暖的。但他相信星语,土是暖的,根是暖的,树是暖的。
阿芽的第七本本子,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写满了。她拿着那本厚厚的本子,站在老树下,看着那颗金色的星星。
“我要出发了。”她说。
小舟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阿芽点点头。“准备好了。”
“那你去吧。”
阿芽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小舟,看了很久。“小舟哥哥,我会回来的。我会把那些星星的光带回来。我会把它们放在这里,和这颗星星一起,让每一个人都看见。”
小舟点点头。“我等你。”
阿芽转身,向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它还在雪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她笑了,转身,继续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那条路上。
星语站在小舟身边,看着那条路。“她会找到的。”
小舟点点头。“会的。”
“你舍不得她?”
小舟沉默了一会儿。“舍不得。但她有自己的路。就像我有我的路,金曦姐姐有她的路,星语姐姐有你的路。路,是要自己走的。”
星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你长大了。”
小舟摇摇头。“没有。还是那个会想她的人。”
春天来了,雪化了。老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棵小树也长高了,比手指高了,比手掌高了,快到膝盖了。小树每天都要去量它,用手指比一比,看它长高了多少。他不再问它什么时候会长大,他知道,它会长大的。等它长大了,他要在树上挂一盏灯。让那些从远方回来的人,看见这盏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他们。
有一天,小舟收到了一封来自阿远的信。阿远的字还是那么歪,但比以前整齐多了。他在信里写:“小舟哥哥,我看见了一颗很老很老的星星。它的光很暗,快要熄灭了。我问它,你等了多久?它说,等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我问它,你在等什么?它说,在等一个人来告诉它可以休息了。我告诉它,可以休息了。它熄灭了。它的光留在了我心里。我会把它带回去,放在那棵树下,让每一个人都看见。”
小舟把信折好,放进怀里。那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每一封都是一束光。他抬头看着那颗金色的星星。
“金曦姐姐,阿远也学会告诉别人可以休息了。他也会传光了。你高兴吗?”
那颗星星没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在他心里,亮了一下。
夏天来了,小树的那棵树长到了齐腰高。枝叶茂密,绿油油的,在风中沙沙响。小树每天给它浇水,有时候和它说话。说今天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记住了什么。树不说话,但它会摇,风一吹就摇,像在点头。
有一天,小舟对小树说:“你可以挂灯了。”
小树愣了一下。“可以了吗?”
小舟点点头。“可以了。它够高了。”
小树从屋里拿出一盏灯,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做的。用竹子扎的架子,糊了红纸,里面放了一盏油灯。他搬来梯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把灯挂在那棵树的最高处。
“你点亮它。”小舟说。
小树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盏灯。红纸在火光中透出温暖的光,照亮了树下的那片土地。小树从梯子上爬下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盏灯。它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颗红色的星星。
“它会一直亮着吗?”小树问。
小舟想了想。“只要有人添油,它就会一直亮着。”
小树点点头。“我会添的。每天都会添。”
那天晚上,小舟坐在老树下,看着那盏灯。它在黑暗中,很亮,很暖,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知道,那些出发的人,会看见这盏灯。他们会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他们。他们会回来,就像光会回来。
星语走到他身边,坐下。
“小舟,你在想什么?”
小舟看着那盏灯。“在想,金曦姐姐看见这盏灯了吗?”
星语也看着那盏灯。“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
小舟沉默了一会儿。“星语姐姐,你说,那些光,会一直传下去吗?那些故事,会一直讲下去吗?那条路,会一直走下去吗?”
星语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会的。只要有人记得,就会一直传下去。只要有人讲,就会一直讲下去。只要有人走,就会一直走下去。”
小舟笑了。他抬头看着那颗金色的星星,它在那里,和每一天一样,发着光。
“金曦姐姐,你看见那盏灯了吗?它是小树点的。它很亮。它会一直亮着。因为有人会添油,有人会记得,有人会等。你高兴吗?”
那颗星星没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在他心里,亮了一下。
夜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响。那盏灯在风中微微摇晃,光落在老树下,落在那块金色的石头上,落在那些正在等待的信上。星语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她不再走了,就在这里,和那些孩子一起,等那些光回来。等阿芽回来,等阿远回来,等小石头回来,等那些出发的人回来。他们会回来的,就像光会回来。
她笑了,低下头,掏出那封小舟的信,又看了一遍。“星语姐姐,金曦姐姐在发光。她一直都在发光。我们也在发光。你看见了吗?”
她提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下:“看见了。我都看见了。那些光,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