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族长老乌图败得彻底,瘫在湖边泥地里被人匆匆抬下救治,生死难料。卓烨岚在一片惊叹与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神色平静地退回了“药王谷”的亭子。
他没有立刻坐下调息,而是挺直脊背,立在亭边,目光如沉寂的湖面,扫过喧嚣的擂台与四周林立的亭台。体内气血因方才全力施展“沧浪无回”而略有翻腾,但他刻意没有立刻平复,反而让那丝激荡存留心间,如同未完全落下的雷霆,引而不发。
他在等。
等天权教下一步的动作。等那些隐藏在暗处、对嫣儿虎视眈眈的魑魅魍魉,按捺不住,跳将出来。
胸腔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烈如岩浆般的战意正在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他素日沉稳克制的外表。这战意,不仅仅是为了维护“药王谷”在此次大会上的声名,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舅舅慕白可能的期许,更不仅仅是为了履行对季泽安的承诺。
这战意,源自灵魂最深处,源自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撕裂一切威胁的狂暴冲动。
所有想要伤害嫣儿的人……
无论是操控邪术的巫族长老,还是神秘莫测的天权教,抑或是那个躲在更深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北堂弘,还有那个可能与嫣儿灵魂受困直接相关的萨满国师雅阁路……
都来吧。
我无惧。
卓烨岚的眼神沉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将惊涛骇浪尽数压抑在深海之下的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袖中悄然握紧、指节泛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杀机与守护的决绝。
心爱的女孩沉睡在未知的黑暗里,魂魄日渐微弱。而他却只能在这里,以另一种身份,与这些明里暗里的敌人周旋、搏杀。每一刻的等待,都像是有细小的针在扎刺着他的心脏。唯有想到,或许击败眼前的敌人,破坏他们的阴谋,就能为嫣儿争取到一丝生机,那焚心的焦灼才能稍稍冷却,转化为更冰冷、更坚定的力量。
擂台之上,主持者已经宣布了第二轮的对阵。
“第二轮,峨眉派静仪师太,对阵武当派清虚道长!”
这又是一场引人注目的对决。峨眉与武当,同属正道魁首,渊源深厚,却也因武学理念、地域等因素,素有切磋较技的传统,算是老对手了。两派弟子在台下各自聚集,为自家师长助威,气氛虽不及之前卓烨岚对阵巫族那般诡异凶险,却也凝重认真。
卓烨岚的目光也暂时被吸引过去。他需要观察这些顶尖高手的武功路数、气机特点,任何细节都可能在未来成为关键。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借助这片刻的“正常”比武,来平复自己过于激荡的心绪,将那份为了保护而生的暴烈战意,锤炼得更加凝练、更加可控。
静仪师太一身灰布僧衣,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眼神慈和中带着洞察世情的智慧。清虚道长则是一袭青色道袍,背负长剑,长须飘洒,气度冲和淡然。两人互相施礼后,并未多言,便战在一处。
峨眉剑法轻灵迅捷,如飞鸟穿林,拂尘挥舞间,柔中带刚,劲风呼啸。静仪师太身法飘忽,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八卦方位,将拂尘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点点寒星般的劲气笼罩向清虚道长周身大穴。
武当功夫则以柔克刚,后发制人着称。清虚道长并未急于拔剑,仅以一双肉掌应对。他步踏九宫,身形圆转如意,掌法看似绵软,却总能于毫厘之间将拂尘的凌厉攻势引偏、卸开,仿佛激流中的磐石,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偶尔寻隙反击一掌,也是力道凝而不散,直指要害,逼得静仪师太不得不回防。
两人的比武,少了几分生死搏杀的惨烈,多了几分武学道韵的切磋与印证。劲气交击,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响,在湖面上荡开圈圈涟漪。台下观战者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赞叹。
卓烨岚静静看着,心神却并未完全沉浸其中。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敏锐地捕捉着“天权教”亭子方向的任何异动,也留意着马车那边是否安稳。魑魅魍魉四人气息沉稳,千面观音也毫无示警,这让他稍微安心。
然而,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天权教,或者说北堂弘,绝不会让他如此轻松地过关。下一轮,或者再下一轮,真正的考验,必然到来。
他调整着呼吸,体内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复,但那炽烈的战意,却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在寂静的等待中,积蓄着更可怕的力量。
擂台之上,静仪师太与清虚道长的比试渐入佳境,胜负似乎就在一线之间。而卓烨岚的心神,却已经飘向了更远处,飘向了那个沉睡在黑暗中的灵魂,飘向了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所有觊觎者,所有伤害者,尽管放马过来。
一炷香的时限已到,金锣敲响。擂台之上,静仪师太与清虚道长同时收势后撤,彼此相隔丈余站定,气息略有不匀,但眼神依旧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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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仪师太单掌竖于胸前,微微颔首:“无量寿佛,清虚道兄修为精进,贫尼佩服。”
清虚道长亦稽首还礼:“师太拂尘妙法,圆转如意,贫道受益良多。”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这一场,最终判为平手。这个结果既在众人意料之中,也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除非真正生死相搏,否则很难在短时间内分出高下。保存实力,窥探对手,才是这种赛制下的理性选择。
台下响起一片不算热烈但足够尊敬的掌声。这一场比试,更像是一场高规格的武学交流,冲淡了些许之前巫族带来的阴森戾气。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和并未持续太久。主持者稍作休息,便再次登上擂台中央,声音洪亮地宣布:
“第三场——天权教,对阵,丐帮!”
此言一出,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骤然再度紧绷!
天权教!这个新兴于塞外、神秘莫测、行事诡谲的教派,终于要正式登上擂台了!而他们的对手,竟然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灵通,组织严密,虽多为乞儿出身,但帮中卧虎藏龙,绝学“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威震江湖。更重要的是,丐帮素来以“侠义”立帮,与朝廷关系也颇为微妙,时常充当民间与官府的桥梁,对天权教这等来历不明、又与北堂弘牵扯不清的势力,天然便带着警惕。
几乎在宣布声落下的同时,“天权教”所在的亭子帘幕一动,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出,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擂台中央。来人并未穿着天权教常见的灰袍或域外服饰,而是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蓝色布衣,身形瘦高,脸上覆着一张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两口深井般的眼睛。他手中空空,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站在那里,却自然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仿佛与周遭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另一边,丐帮阵营中,一位头发花白、衣衫虽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手持一根碧绿竹棒的老者,在周围弟子担忧与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站起。他正是丐帮此次参会的长老之一,“铁臂苍猿”吴九公。吴九公面色凝重,对身旁几位同样年长的丐帮中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擂台。他虽然年纪不小,但脚步扎实,眼神锐利,自有一股历经风霜的硬朗气度。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互相打量。
天权教的面具人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怪异质感,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丐帮……天下第一大帮?不知今日,能接我几招?”
这话说得极其狂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台下丐帮弟子顿时怒目而视,群情激奋。
吴九公却并未动怒,只是将手中竹棒横于胸前,沉声道:“天权教的朋友远来是客,但江湖规矩,拳脚无眼。请赐教!” 话语不卑不亢,既有礼数,也表明了态度。
没有多余的废话,主持者一声“开始”,擂台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旋即被骤然爆发的杀机撕裂!
那天权教面具人身形不动,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吴九公的方向,虚空一抓!
没有劲风,没有啸音,但吴九公却脸色骤变!他只觉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变成了粘稠的沼泽,一股无形无质、却阴冷刺骨的诡异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束缚了他的动作,更仿佛要直接钻入他的经脉穴窍,冻结他的气血运行!
“域外邪功!摄魂控物?” 台下有见识广博者失声惊叫。
吴九公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虽惊不乱。他猛地低喝一声,体内雄浑的内力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爆发!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手中碧绿竹棒瞬间化作一片青光!
“破!”
竹棒看似随意地向身周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带着一股堂堂正正、中正平和的沛然力道,正是丐帮镇帮绝学“打狗棒法”中的精妙招式“拨云见日”!这一拨之下,那无形的阴冷束缚之力竟被这至阳至刚的棒劲硬生生搅动、驱散了几分!
趁此间隙,吴九公脚步一错,身形如猿猴般敏捷蹿出,手中竹棒化作点点寒星,直刺面具人周身要害,快、准、狠,正是打狗棒法中凌厉无匹的“疯狗咬喉”!
然而,那天权教面具人面对如此迅疾的攻击,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那深井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幽光。他抬起的手掌五指微微弯曲,仿佛在虚空中拨动着看不见的丝线。
吴九公势在必得的一棒刺出,却感觉竹棒前端仿佛刺入了一团不断旋转、滑腻异常的淤泥之中,劲力被飞速卸去、分散,更有一股阴柔刁钻的反震之力顺着竹棒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攻势不由得一滞。
“哼!” 面具人冷哼一声,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如同操纵傀儡般在身前交错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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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吴九公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耳畔似乎响起了无数窃窃私语和凄厉的哭嚎,心神为之剧烈震荡!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体内的气血运行开始出现紊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拨弄!
“扰乱心神,操控气血?!” 观战的卓烨岚瞳孔一缩。这天权教的手段,果然诡异邪门,与中原武学路数截然不同,更像是将某种精神秘术与奇特的内力运用法门结合在了一起,防不胜防!
吴九公脸色涨红,显然在极力抵抗这种诡异的影响。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狂吼一声,弃了精妙的棒法不用,将全身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竹棒之中,以最纯粹、最蛮横的力量,一记简简单单却气势磅礴的“力劈华山”,朝着面具人当头砸下!
这一棒,凝聚了他毕生功力,隐隐有风雷之声!是要以力破巧,以正破邪!
面具人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凝重。他不再原地不动,脚下步伐诡异地一滑,如同鬼影般向侧后方飘退,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舞动,带起一片模糊的残影,仿佛在身前布下了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
“轰!!”
竹棒携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擂台地面上!坚硬的木板瞬间炸裂,木屑纷飞,露出下面黝黑的夯土,整个擂台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然而,这一棒终究是落空了。面具人已退至擂台边缘,看似惊险,实则毫发无伤。他站定身形,白色面具后的目光冷冷地投向因为全力一击而气息略有起伏的吴九公。
“丐帮绝学,不过如此。” 他声音依旧怪异,“下一招,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合拢于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复杂诡异的手印,周身那阴冷的气息骤然暴涨,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令人心悸的邪恶波动,开始在他双手之间凝聚!
吴九公感受到那股致命的威胁,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横棒于胸,准备拼死一搏。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天权教,果然深不可测!这诡异的手段,连丐帮长老都难以应付!
卓烨岚的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之上。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擂台上的面具人。天权教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而接下来,很可能就轮到他了。
就在那天权教面具人手中诡异手印即将完成、凝聚的邪恶力量已达顶点,眼看便要发出致命一击,将气息未平的丐帮长老吴九公彻底吞噬之际——
异变陡生!
一片青翠欲滴、看似柔弱无害的竹叶,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擂台之上!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那里,与周围狂暴的气劲、凝重的杀机格格不入。下一瞬,竹叶动了。
没有呼啸的破空声,没有炫目的光华。它只是以一种超乎想象、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轻轻巧巧地、却又无比精准地,从那天权教面具人的脖颈处,一掠而过。
快!快得仿佛时间在那片竹叶飞过的轨迹上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面具人凝聚邪功的动作猛然僵住,即将推出的双手定格在半空。他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缓缓浮现。紧接着,面具下那双毫无感情的深井眼眸,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怪异声响,想要低头,想要抬手去摸脖颈,却发现自己对身体失去了控制力。
“噗——!”
血线骤然崩裂!鲜血并非喷溅,而是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般,化作一道细长的血箭,激射而出!面具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麻袋,向前扑倒,重重砸在擂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那张白色的面具滚落一旁,露出一张中年男子、五官普通却充满惊愕与死气的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一片竹叶?仅仅是一片竹叶,就轻易收割了刚才还气势汹汹、手段诡异莫测的天权教高手性命?!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何等神鬼莫测的手段?!
擂台上的吴九公也愣住了,死里逃生的庆幸与极度的震惊交织,让他握着竹棒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流云,又似月宫中翩然降下的仙人,自琅琊山某处高绝的峰顶,飘飘然,踏虚而来。
他没有借力,没有腾跃,就那样凌空漫步,白衣胜雪,不染尘埃。晨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衣袂随风轻扬,带着一种超脱凡尘的静谧与……无法言喻的凛冽杀意。
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眉眼如画,却冷峻如冰封的雪山,一双眸子深邃如浩瀚星空,此刻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迫人的气势,但仅仅是他的出现,便让这喧嚣沸腾的武林大会现场,瞬间坠入了一种连呼吸都要凝滞的绝对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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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敬畏、恐惧、茫然、猜测……
终于,他缓缓落在了擂台中央,落在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落在了惊魂未定的吴九公面前。
他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各派掌门、长老,最后,似有若无地,在“药王谷”亭子方向停顿了一瞬,与卓烨岚震惊复杂的目光有了刹那的交汇。
随即,他清越却蕴含着无尽寒意与威严的声音,如同冰泉击玉,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也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心中:
“无耻鼠辈,竟敢行那掘坟盗墓、亵渎先人的龌龊勾当!”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直击灵魂的压迫感。
“偷挖我师尊般若的衣冠冢,盗走天渊剑,以此设局,搅动江湖风云……”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万载寒冰,缓缓扫过“天权教”所在的亭子,扫过那些隐藏在人群中、与北堂弘有所勾连的势力,最终,仿佛穿透了虚空,锁定了某个更深处、更阴暗的存在。
一股磅礴浩瀚、仿佛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缓缓苏醒,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天空中,不知何时汇聚了层层铅云,阳光被遮蔽,湖面狂风骤起,波涛翻涌!
“……真当慕白,死了不成?”
最后几个字落下,如同九天雷霆轰然炸裂!
慕白!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点燃了全场,引发了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慕白公子?!是南幽国师慕白公子?!”
“他不是失踪多年了吗?竟然在此现身!”
“天渊剑……竟是被人从般若神女的衣冠冢中盗出?!”
“盗墓?!是谁如此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惊呼声、议论声、抽气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被这接连的惊天变故冲击得心神失守。
慕白却对台下的骚乱恍若未闻。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仿佛要握住这方天地的权柄,冰冷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天权教”亭子上方,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带着决绝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审判:
“今日,若不交出盗剑之人,说出背后主谋……”
他周身那恐怖的气息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整个会场!湖面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拍打着岸边,许多亭子都摇晃起来,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我便——”
慕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响彻云霄:
“血洗这整个武林!”
血洗武林!
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疯狂!霸道!决绝!
这就是慕白!失踪多年,一现身,便以一片竹叶轻取高手性命,一言不合,便要掀起滔天血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惊惧、猜疑、审视,投向了“天权教”的亭子,投向了那些可能与北堂弘、与盗墓事件有关联的势力。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卓烨岚,看着擂台上那个白衣如雪、却杀气盈天的熟悉身影,看着舅舅眼中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悲痛与暴怒,心中亦是翻江倒海。天渊剑竟是如此得来?舅舅的愤怒……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师尊重穴被扰吧?是否还与嫣儿……有关?
风暴的中心,慕白独立。白衣猎猎,目光如电,等待着回应,也准备着……最残酷的清洗。整个武林大会,乃至整个江湖,都因他一人的降临,而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整个醉翁亭畔。湖风似乎都凝固了,只有擂台上那具天权教高手的尸体,和傲然独立的慕白,成为这凝滞画面中唯二的动态。
一盏茶的时间,在如此压抑的气氛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人说话。
“天权教”的亭子帘幕低垂,纹丝不动,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又仿佛蛰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在冰冷的沉默中观望。其他各派亭台内,人人面色变幻,惊疑不定,有愤怒,有恐惧,有茫然,更多的是一种大祸临头却不知祸从何起的恐慌。慕白那句“血洗武林”绝非戏言,以他方才展现的恐怖实力和听雨楼深不可测的底蕴,他绝对做得到!
就在这令人心弦几欲崩断的沉默达到顶点时——
擂台上,慕白那头原本如墨染般、仅以一根简单玉簪束起的黑发,忽然无风自动,轻轻飘扬起来。并非被风吹拂,而是仿佛他体内有什么可怕的力量正在苏醒、激荡,连带着发丝都感应到了那股沛然莫御的怒意与威压。
一直紧盯着他的卓烨岚心头猛地一沉。他知道这个征兆——舅舅是真的动怒了,怒到了极点!那股被强行压抑的、足以焚山煮海的暴怒,即将冲破他清冷外表下的冰层!
果然!
慕白甚至没有再看向任何人,只是漠然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下的擂台木板上,仿佛在看一堆毫无意义的尘埃。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擂台地面,看似随意地,虚虚向下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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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但那一瞬间,所有功力达到一定层次的高手,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不,是整个琅琊山醉翁亭区域的大地,都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磅礴浩瀚、精纯凝练到难以想象程度的恐怖内力,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如同深海中酝酿了无尽岁月的怒涛瞬间掀起,自慕白掌心下方,轰然迸发!
那内力并非直线冲击,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又如无形的冲击波,以擂台为中心,呈完美的圆形,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奔涌!
所过之处——
“噗!”“哇!”“呃啊!”
距离擂台最近的观礼亭首当其冲!那些原本还在强作镇定或暗自戒备的各派弟子、普通江湖客,甚至是一些功力稍浅的长老,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连反应都来不及,便惨叫着、口喷鲜血地被震得离地飞起,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向后抛飞,重重摔落在亭外空地、甚至直接坠入冰冷的湖水中!一时间,骨裂声、落水声、呻吟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稍远一些的亭子也没能幸免。内力浪潮席卷而过,亭柱剧烈摇晃,瓦片簌簌落下,亭内桌椅翻倒,杯盘狼藉。更多的人口吐鲜血,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地瘫倒在地,显然内腑受创不轻。即便是勉强运功抵挡的,也是气血翻腾,内息紊乱,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骇然与绝望。
唯有少数功力最为深厚、已达宗师级别的各派掌门、太上长老,如武当掌门清虚(虽刚比试过,但根基深厚)、峨眉静仪师太、以及寥寥数位隐世名宿,才能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内力狂潮中,拼尽毕生修为,将护身罡气催动到极致,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钉在地上,身形虽然剧烈晃动,却堪堪没有被震飞。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面色潮红,须发戟张,头顶甚至隐隐有白气蒸腾,显然为了抵挡这一掌余波,已然耗力甚巨,内息更是混乱不堪,短时间内绝难恢复。
整个武林大会的现场,瞬间从庄严肃穆的比武圣地,变成了哀鸿遍野的修罗场!湖心擂台上,以慕白所站之处为中心,坚实的木制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压过一般,向下凹陷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形状,边缘布满蛛网般辐射开去的深深裂痕!
一掌之威,竟至于斯!
这才是慕白真正的实力!这才是听雨楼楼主、昔年能与神王宫圣女慕青玄分庭抗礼的绝代人物!他根本无需什么精妙招式,仅仅是最简单的内力外放,便足以碾压在场绝大多数人!
先前开口试图劝解的武当派大长老,那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者,此刻更是首当其冲。他距离擂台颇近,又是主要承受慕白意志所向,虽全力抵挡,依旧被震得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胸口衣襟上赫然有点点血迹渗出,脸色灰败,气息急促,显然受伤不轻。
他强忍着翻腾的气血和胸口剧痛,看着满场狼藉,看着那些受伤哀嚎的武林同道,眼中闪过痛心与无力,还想再说什么:“慕白国师,你……”
“聒噪。”
慕白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仿佛驱赶一只烦人的蚊蝇。随即,他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在审视一群蝼蚁。
“我给你们三日时间。”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平静,却比任何怒吼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交出盗掘我师尊衣冠冢、窃取天渊剑之人,以及其背后主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冷酷:
“三日之后,若无人前来听雨楼领罪,或者交出的并非真凶……”
他的目光最后落向“天权教”亭子方向,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帘幕。
“……我便亲自来取。届时,休怪慕白,言出必践,血染江湖。”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白衣微动,整个人已如一道轻烟,又如一道流光,凭空而起,瞬息间便已掠过湖面,越过重重屋脊,消失在琅琊山苍茫的云雾深处,无影无踪。
来如惊鸿,去似鬼魅。
只留下满地狼藉,一片死寂,以及回荡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冰冷刺骨的三日通牒。
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凌乱的会场、受伤的人群、以及擂台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掌印裂痕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恐惧与绝望。
一场原本争夺“天渊剑”的武林盛会,因慕白的突然降临与雷霆之怒,彻底变了味道。盗墓?亵渎?血洗?一个个惊心动魄的词语,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江湖,必将掀起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而风暴的中心,那神秘的“天权教”,以及与北堂弘、古汉势力、甚至可能与嫣儿灵魂受困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阴谋,也因慕白的强势介入,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
三日。
生死攸关的三日。
卓烨岚站在原地,看着舅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一片混乱的现场和那死寂的“天权教”亭子,手掌缓缓收紧。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舅舅的愤怒,或许能逼出一些东西,但也可能……让某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变得更加疯狂和不顾一切。
他必须更快,更准。为了药王谷,为了舅舅,更为了……那沉睡在黑暗中的、他心爱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