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安将陆忆昔扶上马背,自己随即凌空一跃,稳稳落在她身后。他一手揽住缰绳,另一手护住身前单薄的身躯,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昔儿,抱紧我。”他沉声道。
陆忆昔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反绑太久而微微发颤的手,紧紧攥住了季泽安的衣襟。她靠在父亲宽阔的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马蹄声急促,踏碎满街月影。
季泽安一边策马疾驰,一边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悦宾楼方向的喊杀声渐行渐远,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隐约还能听见兵器交击的脆响。黄泉、卓烨岚,还有幽渊的精锐,都在追杀雅阁路。
他本该也在那里。
上一世。
那一世的记忆,他并不完整,只是从北堂少彦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一些片段。那一世的嫣儿……不,那一世的“陆忆昔”,最终自焚在自己的新婚之夜……如果没有北堂弘的设计,上一世那些丑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北堂弘,必须死。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那条毒蛇有任何机会。
可是此刻,他怀里抱着的是昔儿,是嫣儿魂魄栖身的躯壳。他不能带着她冲入那片混乱的杀场,不能让她再涉险。
“先送你回去。”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陆忆昔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然后,我去找他们。”
陆忆昔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枣红马疾驰过空寂的长街,蹄声如鼓。
——
与此同时,城西方向。
雅阁路被三名域外武士护着,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悦宾楼的后巷。他的法袍被烧出好几个窟窿,脸上沾满烟尘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狼狈不堪。
但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他逃出祭坛时抓起的、那一撮细细的发丝。
——媒介还在。
——只要媒介还在,他的咒术就还能继续。
——那个女人,那个该死的女人,她跑不掉的。
他们一路向西北方向狂奔。城楼已近在眼前,越过那道城墙,外面便是荒郊野岭,是他熟悉的山林地形,是幽渊那些追兵难以追踪的地方。
雅阁路忽然勒住了马。
“上师?”护在身侧的域外武士首领不解地回头。
雅阁路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一线,照亮了那一小撮柔软的发丝。那头发在月色下泛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泽,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少女的气息。
——多好的魂体容器。
——多完美的宿体。
——若是能完整地得到那具身体,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惜。
可惜那些人来得太快,快到他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锁住那个沉睡的魂魄。
“可惜了这具身体,可惜了那么好的魂体容器。”
雅阁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大,牵扯着脸上每一道皱纹,最终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
“桀桀桀桀……”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像夜枭的啼鸣。
“你们不让我好过——”
他双手合十,将那一撮发丝紧紧夹在掌心。十指交叠,指节凸起,形成一个极其诡异的手印。那手印与中原佛家的合十截然不同,五指弯曲的角度、交叠的顺序,都透着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意味。
“——我也不会让你们舒坦。”
他开始念咒。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语言,喉音深重,音节短促而诡异,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又像是亡魂的呢喃。每一个音节从他口中吐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隐隐有阴冷的气息在汇聚。
掌心的发丝,开始微微发光。
那光极淡极淡,不是寻常的亮光,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从发丝内部透出来的幽蓝色,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雅阁路的脸上,那种残忍的、变态的笑容越来越深。
——媒介在手,咒术便不会断。
——那个女人的魂魄,已经被他锁住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只要他继续施咒,就会一点一点被抽离、被碾碎、被彻底抹去。
——到时候,那具身体里,就只剩下一个任他摆布的空壳。
——他会让那具身体,成为他最完美的傀儡。
——他会让那个女人,用她自己的手,去杀她最爱的人。
“桀桀桀桀……”
笑声在夜风中回荡,渐行渐远。
域外武士们护着他,冲出了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幽渊的追兵正循着气息,疾追而来。
——
宅子门口,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下。
季泽安翻身下马,将陆忆昔抱下来。师洛水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他们,连忙迎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忆昔。
“昔儿!有没有受伤?快,快进屋,我看看你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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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忆昔任由她扶着往里走,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忽然顿住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季泽安正要转身离去,却看见师洛水惊恐的眼神。
“昔儿?昔儿你怎么了?!”
陆忆昔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好痛。
——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的意识。
——不,不是撕裂她。
——是在撕裂……嫣儿。
她的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是嫣儿在笑,嫣儿在哭,嫣儿在狡黠地眨眼,嫣儿在危难时挺身而出。
是她们共同拥有过的那些记忆,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撕碎、扯烂、抹去。
“嫣儿……嫣儿!”
她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师洛水惊叫着扶住她,季泽安转身冲回来,一把抱起女儿。
“昔儿!昔儿!”
陆忆昔紧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但就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不属于她的名字——
“小卓……哥哥……”
那是嫣儿的声音。
季泽安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
那里,月光被云层遮蔽,一片浓黑如墨。
——雅阁路。
——你在找死。
季泽安抱起陆忆昔,几乎是冲进了内室。怀中的少女身体滚烫,却又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激烈地撕扯、挣扎。她的眉头紧蹙,嘴唇时而紧抿,时而轻轻翕动,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洛水!洛水!”季泽安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师洛水已先一步冲进房间,三两下推开床上的锦被,拍着床沿:“放这儿,快!”
季泽安将陆忆昔轻轻放下,那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他退后一步,看着师洛水俯身查看女儿的状况,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是雅阁路。”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他在对嫣儿下手。”
师洛水没有回答。她已经在忙碌了。
她的手指搭上陆忆昔的腕脉,只一瞬,脸色便沉了下来。脉象紊乱到了极点,忽而急促如擂鼓,忽而细若游丝,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她体内激烈交锋——不对,是三股。嫣儿的魂息、昔儿的意识,还有一股外来的、阴冷诡异的邪力,正在疯狂地撕扯、吞噬、破坏。
“雅阁路……”师洛水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恨意,“他疯了吗?隔着这么远,用那种邪术强攻,嫣儿的魂魄会……”
她没说完。
但季泽安懂。
会消散。
会彻底消失。
永远都回不来。
“洛水。”季泽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救她。救她们。”
师洛水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她认识了七年。商场上杀伐决断,战场上一往无前,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可此刻,他站在床边,望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女,眼眶赤红,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满是无助与绝望。
那是他的女儿。
两个都是。
“我会的。”师洛水轻声说,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季大哥,你先出去。”
季泽安一怔。
“我要用本命蛊。”师洛水没有看他,已经开始从随身的药箱里往外取东西——几枚银针,一只小巧的玉盒,还有一柄极薄的、泛着寒光的小刀,“这东西霸道,你在旁边,我分心。”
季泽安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本命蛊是什么。那是苗疆巫族最高的秘术,以施术者自身的精血与性命,去喂养一只与自己魂魄相连的蛊虫。一旦动用,蛊虫的生死便与施术者相连——蛊在人在,蛊亡人亡。
师洛水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嫣儿的命。
“洛水……”
“出去。”师洛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季大哥,你信我。”
季泽安看着她。
良久。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
房间里只剩下师洛水和床上昏迷的少女。
师洛水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陆忆昔——不,是这具身体的手。那手滚烫,纤细的指节微微蜷缩,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嫣儿。”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昔儿。”
没有回应。
但她的手,感觉到那蜷缩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师洛水眼眶一热。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那只玉盒。
盒中,静静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通体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滴凝固的露水。那是她的本命蛊,陪了她整整三十年,是她师父临终前亲手传给她的。
“小东西,”她轻轻抚摸着那只蛊虫,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要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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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师洛水拿起那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在自己左手腕脉上轻轻一划。鲜血涌出,她将手腕凑到蛊虫上方,任由血滴落在那晶莹的身体上。
蛊虫贪婪地吸食着。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那银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细细的银线,顺着师洛水的手腕,钻进了她的血脉之中。
师洛水闭上眼。
她开始感应。
感应那具身体里沉睡的魂魄,感应那正在被外力撕扯的魂息,感应嫣儿的存在——
在那里。
在那片混沌的深处。
一团微弱的光,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光芒太弱了,弱到几乎要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但它在挣扎,在抵抗,在那股阴冷邪力的冲击下,倔强地闪烁着。
——嫣儿。
——你在,对不对?
——你还活着,对不对?
师洛水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陆忆昔的眉心。那血落在苍白的皮肤上,瞬间渗了进去,消失无踪。
银线从她体内探出,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到指尖,再从指尖,刺入陆忆昔的眉心。
——
那股冲击来得太突然。
雅阁路的咒术,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疯狂地撕扯着那团微弱的魂光。每撕扯一次,光芒就黯淡一分,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就在那巨手即将再一次落下时——
一道银光,从虚无中刺出。
那银光细如发丝,却坚韧如千年古藤,瞬间缠绕上那团微弱的魂光,将它紧紧护住。
巨手落下,撕扯,冲击——
银光颤动,却不断。
那光芒越来越盛,将那团魂光整个笼罩其中,像一道屏障,隔绝了所有的伤害。
混沌深处,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响起。
“……洛水……姨?”
那是嫣儿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师洛水的意识一震,险些落下泪来。
——是我。
——嫣儿,是我。
——别怕,姨在这儿。
——没有人能伤害你。
那银光更盛了几分。
雅阁路的咒术还在冲击,但每一次冲击,都被那坚韧的银光挡了回去。
师洛水的脸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本命蛊的每一次抵挡,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力。但她没有停,也不会停。
她不知道雅阁路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嫣儿的灵魂,昔儿的身体。
但她想,这两样东西,一定对他很重要。
所以,她偏不给。
她要拖住他。
拖住这个躲在暗处、用邪术伤害她孩子的老妖怪。
拖到慕白出手,拖到卓烨岚追到他,拖到他们把那撮该死的头发夺回来、毁掉。
拖到嫣儿,平安醒来。
门外,季泽安像一尊雕像般立着,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在那扇门后激烈地交锋。那是一种超越武力的、看不见的战争,是魂魄与魂魄的搏杀,是意志与意志的较量。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他的女人,拼死护住他的女儿。
等那些冲入夜色的人,把那个该死的雅阁路,碎尸万段。
——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