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散朝,金銮殿上的喧嚣渐渐退去,如同潮水退却后裸露出的礁石。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三个人——龙椅上的北堂少彦,丹陛下的老丞相龚擎,以及跪在冰冷金砖上、浑身发抖的卫国公北堂骏。殿门合拢,将外间的日光隔绝在外。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北堂少彦坐在龙椅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看北堂骏,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那里雕着一条蟠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次,久到跪在下方的北堂骏膝盖已经开始麻木。
早朝之前,黄泉已经将一切查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北堂骏私藏他国大将军——古汉惠贵妃的亲弟弟,战神布鲁特,化名换姓,藏在他的卫国公府里,已有数月。北堂骏当年卖孩子——那个从古汉宫中流落出来的、尚在襁褓中的大皇子,被他转手卖掉,只为一己私利。那孩子的身世,那孩子后来成了谁,那孩子的儿子如今又是谁——黄泉一一禀报,没有遗漏,没有修饰,只有冷冰冰的事实。
还有季泽宇与北堂弘勾结一事。北堂少彦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想起季泽宇那张脸——那张与季泽安有几分相似、却总是带着阴郁笑容的脸。那个人,背叛了北堂皇室,投靠了蜀国,如今又和北堂弘搅在了一起。三姓家奴,果然是三姓家奴。
老丞相龚擎站在丹陛下,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北堂骏身上。他看着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人,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北堂骏,卫国公,北堂皇室远支宗亲。他本该安享晚年,含饴弄孙,可他却偏偏要趟这浑水。私藏他国大将军,买卖他国皇子,勾结外敌——哪一条不是死罪?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北堂骏压抑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冷汗顺着脸颊滴落,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北堂少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一记沉闷的钟声,敲在每个人心头。“卫国公。”他叫的是爵位,不是名字。
北堂骏浑身一颤,额头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臣……臣在……”
“黄泉说的,你可认?”
北堂骏的身体僵住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石像。过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又跳了几跳,他才慢慢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像一株被风霜摧残过的枯树。“臣……”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臣认。”
北堂少彦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北堂骏的心上。“为什么?”
北堂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看了很久。“臣……臣鬼迷心窍,臣有罪。”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那孩子被送到臣手上时,臣猜到他身份不凡。他身上那块玉佩,是古汉皇室之物。臣本可以将他送回去,可臣没有。臣贪那块玉佩,贪那孩子的身世能换来荣华富贵。臣把他卖了,卖给了臣那远房表弟。臣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臣没想到,那孩子后来成了卓青书,更没想到卓青书的儿子——如今就在陛下身边。”
北堂少彦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北堂骏,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卓青书是为大雍战死的。他死在容城,死在他妻子慕青玄的手上。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北堂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臣……臣罪该万死……”
北堂少彦没有看他。他抬起头,重新望向殿顶那条蟠龙。烛火在风中摇曳,将那条龙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了一样。“卫国公北堂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私藏敌国大将,买卖皇子,知情不报,按律当斩。”
北堂骏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但——”北堂少彦顿了顿,“朕给你一个机会。”
北堂骏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把你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一桩一件,全部写下来。不许隐瞒,不许遗漏。”北堂少彦看着他,目光如刀,“写完了,你就去皇陵吧,去忏悔,去赎罪。”
北堂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重重地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他浑然不觉。“臣……臣叩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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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少彦没有再看他。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带下去。”殿门打开,两名侍卫无声地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北堂骏,将他拖了出去。北堂骏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侍卫将他拖走。他的影子在烛火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消逝的、虚幻的梦。殿门重新合拢。
金銮殿上,又只剩下北堂少彦和老丞相龚擎。龚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北堂少彦,看着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有些话,不必说,说了也无用。
北堂少彦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座宫殿的钟声。“老丞相,”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龚擎,又像在问自己,“寡人是不是很没用?”
龚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太上皇已经做得很好了。”
北堂少彦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嘴的黄连。“是吗?”他低声说,“可寡人觉得,寡人做什么都不够。到最后还是要嫣儿来给我擦屁股。她在江南九死一生,她没有说;她被那毒妇三番五次地毒害,也没有说。临了临了,这国家,这大雍的一切,还要让她操心……”
他没有再说话。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褪了色的旧梦。窗外,日光正好。可这金銮殿里,却冷得像一座冰窖。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断肠散本就不是什么高明的毒,只是古汉缺少高明的医者而已。对太医院那些束手无策的御医来说,这毒棘手得很;可对浅殇而言,也就是几副药的事。她甚至没用上那些压箱底的珍稀药材,只从药囊里随手拈了几味寻常草药,配着银针,一日两剂,三日下来,布鲁特那张蜡黄的脸便渐渐有了血色。
一大早,驿站那边就收到了信。巴特尔亲自驾着那辆破旧的驴车,沿着长街慢悠悠地驶来。灰驴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车身的漆皮又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越发显得寒酸。可赶车的人,却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车夫了。巴特尔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衣,头上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粗壮有力,骨节分明,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驴车在珍馐阁后门停下,他跳下车,整了整衣襟,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很旧,门环生了锈,墙角的青苔爬了半人高,若不是知道这是何处,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座寻常人家的后门。
巴特尔走上前,叩了叩门环。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脸。是一个侍女,穿着素净的青色襦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她看了巴特尔一眼,侧身让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郡王请随我来。”
巴特尔跟着她,第一次上到了珍馐阁的顶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微微有些声响,但并不刺耳,反倒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润。楼梯的拐角处挂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意境悠远,巴特尔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侍女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看完了,才继续往上走。
二楼是雅间,门扉紧闭,帘幕低垂,隐隐有丝竹之声从里面传出,轻柔得像风吹过湖面。巴特尔嗅了嗅鼻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茶?”那侍女头也不回,轻声答道:“是惊鸿姐姐自己配的,郡王若是喜欢,待会儿可以尝尝。”
巴特尔挑了挑眉,没有再多问。他继续往上走,每上一层楼,便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三楼是书房,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书籍,有经史子集,有山川地理,有农桑医术,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用奇怪文字书写的厚册。书架之间,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茶盏和棋枰,棋子散落,像是刚刚还有人在这里对弈。阳光从雕花窗棂中透进来,将那些浮尘照得纤毫毕现,整间书房宁静得像一幅画。
四楼是花房,四季花卉在这里竞相开放,有正在盛放的秋菊,有含苞待放的山茶,还有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叶片斑斓如锦的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不是脂粉的香,不是花草的香,而是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香。巴特尔站在花房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七楼——顶楼。楼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扇雕花的木门,门扉半掩,有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某种遥远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侍女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低声道:“郡王请,大将军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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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踏入顶楼雅间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边桌案后的惊鸿。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襕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手里握着一柄玉质算盘,指尖翻飞,算珠上下跳动,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算盘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一看便知是上好的和田玉所制。巴特尔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用玉算盘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惊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珠,仿佛古汉的郡王还不如她手里那本账册重要。
巴特尔也不恼,目光从惊鸿身上移开,扫向房间深处。浅殇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又极轻极稳地扎进床上那人的穴道。她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襕衫,腰间系着药囊,发髻挽得利落,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工作,每一针都精准无误,深浅得宜。
巴特尔看着她,想起那些关于浅殇的传闻——卓青书的亲传弟子,医术了得,曾在大雍疫病横行时以一己之力救下容城数万百姓。他原本不信,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能有多大本事?可如今看着布鲁特那张红润的脸,他信了。
布鲁特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安静得像一个正在午睡的孩子。他的眼窝不再深陷,颧骨不再高耸,嘴唇也不再干裂起皮,露在外面的手指虽然依旧枯瘦,但指甲已经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乌黑色。
巴特尔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浅殇扎完了最后一针,直起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郡王,”浅殇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不咸不淡的平静,“大将军的毒已经清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慢慢调理。我这里开了方子,按方抓药,每日一剂,连服一个月,便可痊愈。”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递了过去。
巴特尔接过药方,展开,看了一眼。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几分凌厉,药名、用量、煎法、服法,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他将药方折好,收入怀中,看着浅殇,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
浅殇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转身收拾药箱去了。巴特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布鲁特那张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人在古汉,是战神,是大将军,是惠贵妃最硬的靠山,是三十万铁骑的主帅。可在这里,在这座珍馐阁的顶楼,他只是一个躺在床上的、中了毒差点死掉的病人。巴特尔伸出手,轻轻掖了掖布鲁特肩头的被角,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郡王,”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人,我们救了。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巴特尔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惊鸿。她依旧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那柄玉算盘,指尖在算珠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巴特尔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被人看穿后的、认命般的坦然。他走到桌边,在惊鸿对面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像极了这大半年来他的心路历程。“说吧。”他放下茶盏,看着惊鸿,“北堂嫣想让我做什么?”
惊鸿收起算盘,那柄玉质算盘在她手中转了个花,稳稳地落在桌案一角,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她抬起头,看着巴特尔,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小姐和卓烨岚要去神龙旧址。而这地方,离古汉不远。”
巴特尔的眉头微微蹙起。神龙旧址——那个传说中一夜消失的古老国度,遍地黄金,满城秘藏。他当然听说过,可从未想过北堂嫣会对那个地方感兴趣。一个七岁的小丫头,不去坐她的龙椅,不去管她的朝堂,跑去那种凶险莫测的地方做什么?
惊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如今北堂弘和季泽宇已经联手。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大小姐不放心。”
巴特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北堂弘和季泽宇联手——这个消息他当然知道,甚至比惊鸿知道的更早、更详细。可他没想到,北堂嫣也知道。不仅知道,还把它放在了谈判桌上,作为筹码。“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北堂嫣想让我做什么?”
惊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棋手落子后的、胸有成竹的笃定。“大小姐需要你回去,拨乱反正。”
巴特尔愣住了。拨乱反正——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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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惊鸿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大小姐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不能出乱子。”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毕竟,你们的太子,可不是什么好人。”
巴特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太子——古汉的太子,皇后的儿子,骄纵跋扈、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当然知道太子不是什么好人,可那是古汉的家事。如今,北堂嫣要他回去“拨乱反正”——说白了,就是要他对付太子,对付皇后一党。“北堂嫣,”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可真敢想。”
惊鸿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盘已经布好的棋局,等着对手落下最后一子。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浅殇收拾完药箱又给布鲁特把了一次脉,久到惊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一口。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惊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低头的、深深的无奈:“我回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惊鸿放下茶盏,看着他。“说。”“我要带布鲁特一起走。”巴特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是我唯一的筹码。没有他,我在古汉什么都不是。”
惊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巴特尔,看了很久,久到巴特尔以为她要拒绝。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让那张平静的脸上忽然有了几分活气。“可以。”她说,“但有一条——布鲁特的毒,还没有完全解。剩下的三成,需要每月服一次解药,连服三个月,方可痊愈。”她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几分。“解药,我们会按时送到。只要郡王——不让我们失望。”
巴特尔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被放进了网里。他苦笑了一下,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北堂嫣,”他低声说,“你赢了。”
惊鸿没有接话。她只是重新拿起那柄玉算盘,指尖翻飞,算珠上下跳动,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巴特尔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布鲁特一眼。那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巴特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走吧,老伙计。回家了。”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惊鸿没有送他,依旧坐在那里,拨弄着算盘,仿佛方才那场关乎古汉未来的谈判,还不如她手里那本账册重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巴特尔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灯笼,那灯笼是红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北堂嫣时的情景——那是在大雍的朝堂上,她坐在龙椅上,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朵还没开放就被风吹雨打的花。可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却让人不敢直视。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被推上龙椅的傀儡,一个被北堂少彦和季泽安操控的木偶。可如今他知道了,她不是傀儡,不是木偶,她是真正的、当之无愧的——大雍的天。
巴特尔收回目光,迈步下楼。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吱呀吱呀的,像在唱歌。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楼下,那辆破旧的驴车还停在原处,灰驴低着头,在槽里吃着草料,尾巴一甩一甩的。车夫已经回来了,佝偻着身子,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巴特尔没有上车。他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珍馐阁的顶楼。夕阳将那座楼阁镀上了一层金色,飞檐翘角,像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鸟。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了半边,久到天边燃起了火烧云。然后,他弯下腰,钻进了驴车。“走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车帘后面传出来。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灰驴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拉着那辆破旧的驴车,慢悠悠地驶出了巷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而珍馐阁的顶楼,惊鸿依旧坐在那里,拨弄着算盘,算珠上下跳动,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古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