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念说出这句话的嗓门太大,那苍老的声音,在山林间久久回响。
话说出口后,司念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坟地里大声喧哗确是甚为不妥,赶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又见谢山雪和谢雁同时陷入了沉默,方才察觉自己刚刚的后半句话颇有些歧义。
司念移开手,悄声补充道,“谢雪哥,谢雁哥,抱歉啊,我不是说你们两个是断袖……我的意思是,你们刚刚在街上表现得那么亲密,我以为你们两个就是那对断袖男子呢……”
谢山雪:……
在谢山雪看来,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他原想说,自己和谢雁并没有要表演断袖的意思,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若是这话说出口,似乎更不对劲儿。
最终,谢山雪只是尴尬地笑笑,“啊哈哈哈,无妨无妨……”
他边笑边去看谢雁的反应。
方才在司念扯着他袖子诉苦时面无表情的谢雁,却在此刻站起身来。
谢山雪视线扫过对方的侧脸,却发现谢雁唇角轻轻扬起,似乎意外地,在这一刻变得心情愉悦起来。
谢山雪:?
眼瞧着对方施施然起身,他原以为谢雁要出言解释两句,对方却转向了他,“哥哥。”
边说着边示意他去看碑位下方。
谢山雪渐渐适应了哥哥这个称呼,也不再试图纠正。
倒是司念还在后面小声嘟囔,“对,还有就是这个!”
“跟亲哥我都不喊哥哥……一般都是喊哥的啊,喊哥哥总感觉是自己在撒娇一样……”
司念的话音刚落下,谢雁便转身对着谢山雪道,“哥哥看这儿。”
谢山雪:……
谢山雪顺着谢雁所示的方向看过去,但见碑位下方的地上,落着些零散的纸屑,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焦黄的纸张上,似乎还有些字迹。
“这是……烧过的祭文?”
“嗯。”谢雁应声。
谢山雪盯着这些烧过的纸,“此地前几天才下过雨,可唯有这块儿墓碑上,不见丝毫落雨留下的泥点,还有这烧过的祭文,若是在下雨前所留,也必不会能保存到现在。”
谢雁接过他的话,“雨后,有人曾来此地祭扫过。”
谢山雪应声,“嗯,想来是如此。”
司念也凑上来看,此刻越过半蹲着的谢山雪和谢雁的肩头,司念方才看清墓碑上的刻字。
望见“阮芙清”三字时,司念小声道,“诶?”
谢山雪注意到了对方的反应,“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发现?”
司念点点头,“今天早上,在老伯家中,我好像听到他儿子提起过这个名字。”
司念欲要说下去,却又有点儿不自然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才继续道,“那老伯的儿子说,昨日真是晦气,又在街上碰到了那对断袖……”
谢山雪无语,看来这老伯一家对这对断袖男子,都是颇为看不惯。
“他说,这一家人都不伦不类的。”
司念学着对方的语气,“那个叫阮玉清的,不就是那阮芙清的亲弟弟!”
谢山雪和谢雁对视一眼,明白了琐记上那句“芙清姐姐”的由来。
司念继续学舌道,“他还说,那阮芙清,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一个女流之辈,偏要学着自己的父亲做什么大夫,还美其名曰什么女医,”
谢山雪回望了一眼碑文上的“杏林春暖”四字,心道果然如此。
“结果最后砸了父亲的招牌不说,还害得自己丢了性命,早就说了女子就不该干这些,就算是神医的女儿,医术这种东西,女的也学不明白,”
“成日里抛头露面的不说,也不见得真治好了什么病,跑到人家家里去看诊,这家中还有男子,后来天工上神又长年在外,她这成日和外男接触,这名声上可就不好说了……”
“最后也是,她要是不多管闲事,哪至于……”
听完这套话,谢山雪的脸色已不大好,看来这老伯一家人不但是对断袖颇有偏见,对女子也是如此。
司念说完这一长串话,呼出一口气,
“这老伯的儿子说话也太难听,还很看不起女子的样子,毫无道理。就拿我们宗门举例,我有好些师姐师妹,道法剑术制药炼丹都不在话下,真不知道他这思想是从何而来。”
“我当时已经不想听下去了,又被这老伯的孙子们缠得受不了,就装着样子喝止了他,赶快跑出门来了。”
“不过,这老伯儿子的话里还提到了天工上神,不知与这位芙清姑娘有何关系。”司念挠挠头疑惑道。
谢山雪沉默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墓碑侧面那行小字。
司念抻着脖子,瞧见了“愚夫楚天工泣立”几个字,登时瞪大了眼睛。
“意思是,这位芙清姑娘的丈夫,其实是天工上神?”
谢山雪点了点头。
司念又看了看他们俩,“那你们两个,一个是他的妻弟,一个是他的妻弟夫?”
司念这孩子真是的,话就不能说全了吗,加上原主二字,有这么难吗?
这次谢山雪没点头,旁边的谢雁倒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山雪疑惑地扭头看对方,谢雁却像是全无所觉,对方从地上捻起一片残余的纸,举到谢山雪跟前,
“哥哥。”
谢山雪看过去,这残余的纸片上所记,想来是祭文的末尾之处了,未烧干净的纸片留着原来纸张的一角。
在纸片上端,被烧得焦黄的边缘,隐约还能看到祭文的落款。
谢山雪眯起眼去看,隐隐约约辨出了其上仅剩的两个字,似乎是,“天工”。
谢山雪看向谢雁,“也就是说,几日前,来为芙清姑娘扫墓的,不是别人,”
“正是这位天工上神。”
此言一出,三人均是沉默。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照下,被层层叠叠的木叶遮挡后,落到身上的也不过几许,驱不散山间冷风带来的寒意。
方才颇有几分咋呼的司念,都在此刻压低了声音,“你们是说,天工上神几日前,来过此地?”
谢山雪点了点头。
司念难以置信道,“怎会如此呢?若天工上神降临此地了,为何这乾泽乡中已没有活人的事还会被掩藏百年,至今无人知晓?”
因为太过惊讶,司念一时不免语无伦次,
“还有,为何,为何乾泽谷一带的乡民会频繁失踪,为何这周围会有那么多邪祟,还有,还有那些奇怪的怨灵!”
“天工上神也是这一带广泛信仰的神明了,应该会有信徒向他祈愿的啊,”
“为何我师兄会在这乾泽乡里失踪,又为什么宗门内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
司念一连问出几个问题,却也在无意间,将事件的反常之处尽数串联了起来。
心中忽然浮现出的猜想,让司念自己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难道……这周围的邪祟、怪事,都是为了让人不能靠近乾泽乡……”
“那山中的怨灵之所以那么多,只是因为这一带,心怀不甘而死的人太多……”
“而我师兄进入乾泽乡后,之所以会被众人所遗忘,也是为了让旁人不再追查乾泽乡之事,为了掩盖乾泽乡中的秘密。”
“是谁要这么做?”司念喃喃自语问出问题,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唯一一个知晓此地发生了什么,却坐视不理,又有能力施加术法,抹去世人记忆的人,可不是只有那位,
“天工上神!”
“可是,为什么?”司念口中发出的,属于那老伯的苍老声音,此刻微微发抖。
谢山雪目光沉沉,“我们疑心,乾泽乡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样,正是与这位天工上神有关。”
说着,他的目光停在墓碑上“阮芙清”三字上,虽还不确定楚天工为何要把乾泽乡的人都变成人偶,但是,他本能地觉得这一切与对方这位早亡的妻子存在着某种联系。
谢山雪从怀里掏出了那朵芙蕖簪花,轻轻地放在了阮芙清的墓前。
“方才我们在街上遇到个小姑娘,她说,没有芙清姑娘,她根本活不下来。”
“所以,无论那老伯的儿子如何说,我愿意相信这位芙清姑娘生前行医时,定是真真正正救过他人性命的。”
只是,谢山雪忆及方才在街上提到芙清时,那小姑娘左顾右盼、躲躲闪闪的神情,可见,这乾泽乡中对芙清有偏见的,怕不止有这老伯一家。
“欲知真相,恐怕我们得弄清楚芙清姑娘的死因。”
谢山雪站起身,“此处应是没什么其他线索了,若从镇上消失太久,只怕也会引人怀疑,不妨我们先回去再做打算。”
……
三人一起下了山,司念本想同他们二人一道回到镇上,却被谢山雪拦下,
“在乡民眼里,你这老伯与我们可算是势如水火,若是一同出现,岂不是引人怀疑。”
司念纵使再不情愿也只得同他们分开行动,临走前又一次抓着谢山雪的袖子,念叨着让他们千万别忘了他,但凡找到线索一定要找机会交流。
目送着司念走远,谢山雪才同谢雁一起返回了镇上。
正午时分,镇上正是热闹,远远便望见街上一处被人群团团围住。
谢山雪微微垫着脚,想弄清那群人究竟在看什么,谢雁注意到他的动作,对方仗着比他更高的身量,只稍稍抬头便看得清楚,
“哥哥,那里是在唱戏。”
“唱戏?走!去看看!”
二人走近一看,才发现被围住的确是座简易的戏台,其上正演戏剧。
谢山雪望着台上的人看了会儿,一个一身白袍,手中提剑,带了张面目狰狞有如乌眼儿鸡似的面具;另一个则是扮相清俊,眉目含笑,一身碧色衣袍,观之风流倜傥。
谢山雪却觉得越看越眼熟。
等到终于意识到台上所扮是何人时,只觉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