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卿捏着协议,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
她的工位也在顶层,和申杳的办公室只隔了一面墙。
而墙体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
她看不到申杳,申杳却能看见她的一切举动。
薄卿的隐私权被完全剥夺。
这样等级森严又扭曲变.态的设计,在花菱集团随处可见。
每层楼的茶水间都被严格划分为甲、乙、丙三等。
甲间完全隐蔽,只有次长及以上级别的中层管理能够进入,站在其中,可以将乙间的所有光景尽收眼底。
丙间专供入职未满三年的底层社员使用,拥挤又逼仄。
乙间卡在中部,当转身窥视丙间时,自己的后背也会暴露在甲间人的视线里。
等级带来的区别对待,残酷又赤.裸,想要保住尊严与隐私,要么往外走,离开花菱,要么往上走,一步步爬到权力顶峰。
没有第三种选择。
薄卿凝视着手中的协议,下颌紧绷,冷白的脸颊上愁云密布。
首席特助需要24小时待命,她可以理解,贴身跟随上司,方便处理事务,也在情理之中。
但同居,是当年一切崩坏的起点。
同居的下一步就是肆无忌惮地拥抱,随时随地,从客厅到厨房,从沙发到阳台。
从十分钟变成十个小时。
人的阈值也会提高,上.床只是时间问题。
滚到一起,靠着一点浅薄的欲望来短暂忘却阶级的鸿沟,做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累到意识模糊,就不用面对现实的压力。
可当情.潮褪去,衣衫重裹,名牌与杂牌的对比又会重新横在眼前。
格外刺目。
她们从始至终,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该有任何交集才对。
薄卿吃过的教训已经够多了,意乱情迷时,申杳有多娇媚缠人,下床之后,就有多疏离冷漠。
她连浪.荡话都能说得随心所欲,“卿卿”、“宝宝”,一声声媚得能滴水,又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薄卿是真的怕了。
她在心底一遍遍叩问自己:
如果拒绝这份协议,下场会是什么?
她还没有单纯到因为申杳这一两次的袒护,就天真地以为对方是在偏爱她。
留住她,没有第一时间将企划部的人赶尽杀绝,是不想让董事会里曾经支持过前总裁的人难堪,是权衡利弊后的隐忍。
上任第一天就破格提拔她,更是断了她所有后路。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会揣测她与申杳的关系。
无论流言演变成何种版本,薄卿属于申杳,都会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再也没有向其他高层投诚的机会,觊觎总裁之位的人会猜忌她,一旦背叛,忘恩负义、背弃旧主的帽子就会扣在她头上。
想安安稳稳留在花菱,她只能效忠申杳,别无选择。
即便将来传出桃色绯闻,众人也只会唾骂她不择手段、爬床献媚。
上位者天生就被世界偏爱,哪怕行差踏错,也会有人挖空心思,从字典里抠出褒奖之词为其开脱。
薄卿得到了很多,但失去的更多。
至于邮箱里那些举报信,不过是空穴来风的构陷,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处理掉白甄等人,也是申杳刚好需要拿业绩平庸、毫无背景的角色杀鸡儆猴。
薄卿不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了,她浸淫在名利场好多年,当下的心动不影响事后的复盘。
她觉得,申杳对她有感情,但不多。
所以,要同意协议,搬去与申杳同住,然后再一次失控沉沦,没名没分地守在她身边吗?
薄卿在心底反复逼问自己。
她抬手贴上冰冷的单向玻璃,刺骨的凉意透进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申杳太可怕了,才出现半天,就把她的理智搅成了一团浆糊。
而玻璃的另一侧,申杳正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静静欣赏着薄卿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帧表情。
她没有开灯,整间办公室一片昏黑,唯一的光亮,是从玻璃对面透过来的。
薄卿站在光亮里,被隐于暗色的申杳目不转睛地凝视。
她像一只被关进精致笼子里的小宠物,一举一动都被主人悄然掌握。
申杳单手撑着脸。
她已经太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从心底涌出真切的愉悦了。
薄卿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胸口,她抬起那只捏过薄卿后颈的手,凑到鼻尖轻嗅。
可惜,冷香散了。
申杳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站起身,缓步走到玻璃前,与薄卿“面对面”。
薄卿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她也伸出一只手,与之两掌相对。
申杳想象着薄卿的温度。
五年间,她每晚都抱着被子,将它想象成薄卿的怀抱,以此度过漫漫长夜。
若是成瘾的源头远在天边、难以触碰,或许还能强迫自己戒断,可现在,她成瘾的根源就站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她好想念薄卿的怀抱,好想枕在她臂弯里,被她的温度融化,好想与她紧密无间地黏在一起,好想被她弄得一塌糊涂……
好想。
真的好想。
申杳眼神痴迷,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描摹薄卿的眉眼。
哪怕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她眼底汹涌的爱恋也要溢出来了。
申杳指尖缓缓下移,落在薄卿的唇瓣上。
一千八百多天没尝过了。
是什么味道呢……
软的。
香的。
突然,申杳小腹猛地一坠。
生理期还胡思乱想的报应来得太快,动情的反应刺激到子宫,酸痛顺着脊骨往上爬,疼得她脸色微白。
申杳捂住小腹,另一只手撑在墙上,半晌才缓过来。
疼痛让她清醒。
她整理好妆发,坏意地敲了敲玻璃。
薄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后撤半步。
她恍然意识到,申杳在办公室。
下一秒,她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
薄卿看了眼来电显示。
“申总。”
她接起电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过来。”申杳嗓音清淡,言简意赅,听不出丝毫情绪。
薄卿低声应了一句“好”,十五秒钟后,就已经在申杳跟前站定。
“协议看完了?”申杳明知故问。
“嗯。”薄卿声线紧绷。
“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她们从前的纠缠,也是从这句话正式开始的。
五年前。
城中村,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同鸽子笼,正午的阳光都照不进阴暗的楼道。
薄卿推开咯吱作响的门,被紫罗兰的香气袭击。
站在门口的女人微微喘着气,眼底满是急切,“五万定金,我带来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那时的申杳,精致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大明星。
乌黑的长发泛着细腻的光泽,如同绸缎般垂落下来,她身上穿着真丝衬衫,面料莹润,不见一丝褶皱。
薄卿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洗得泛白、边缘早已起球的廉价衬衫,窘迫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根本不敢靠近。
“我没有什么要求了,就是我这里太简陋,你不嫌弃吗?我……”
她的话还卡在喉咙里,身体已经掉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女人双臂紧紧勒着她,身体正不停地发抖。
像一个落水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薄卿被她缠得死紧。
两人从门口一直抱到进屋,从都站着,变成薄卿将她压在身下。
“紧一点。”
“哼……”
薄卿面红耳赤,看着冷面寒骨的女人染上粉红色,听着她在自己怀里哼唧……
女人离开后,狭窄破旧的房间里,依旧久久浮动着她身上的味道。
记忆到此骤然断裂。
薄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混乱,抬眼看向申杳,“申总,特助还要陪睡吗?”
“陪睡?”申杳语气玩味,尾音轻轻上挑,“协议上哪一条写着要你陪我睡了?”
薄卿记忆力很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第十三款第七条,甲方出现失眠等症状时,乙方需无条件配合,提供拥抱等贴身陪伴服务,直至甲方情绪稳定。”
申杳神情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我神经衰弱,你知道的,偶尔睡不着,休息不好就会影响决策,这是公事。”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落在薄卿脸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是单纯的拥抱,就像当初一样。”
和当初一样?
一样弄得到处都是吗?
薄卿想刺她一句。
可身份差距不允许,她的教养更不允许。
薄卿杵在原地,沉默不语。
协议里写的是“拥抱等服务”,一个“等”字,留白极大,可以包含无数心照不宣的内容。
她清楚。
申杳也清楚。
却没有一个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似乎两个人都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薄卿浸泡在申杳的香味里,不得不向自己坦诚,她还是无法抵抗这个女人。
薄卿跑了,可她没能把心带走。
申杳站起身,走到薄卿面前,没有询问,直接伸手勾住她的脖颈,腰身一软,娇纵又无礼地挤进她怀里。
她挂在薄卿身前,故意将温热的呼吸吹向薄卿的耳廓,“你想看着我去找别人吗?”
找别人抱。
窝在别人怀里。
叫别人宝宝……
薄卿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咬牙。
她仅存一丝的理智被申杳轻而易举地挑断了。
薄卿报复性地收紧手臂,将人掐软在自己身前。
“我同意协议,但从晚上七点到次日早上七点,我要双倍工资。”
薄卿无比肯定,两个人真的住在一起,她要做的事,绝对不止协议上写的一两样。
申杳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娇气的不满,抬手抵着她的肩膀,“太大力了。”
果然,抱得太紧,她会不满。
“嗯。”薄卿瞬间泄掉了所有力气。
申杳不满地蹙起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抱紧一点。
薄卿故意装作忘了这个小动作,语气平淡:“您有什么需要,请直说,太久没抱了,我要重新摸索。”
申杳盯着她,几瞬,那双漂亮的眼睛弯起,看穿了她拙劣的反击,假意委屈道:“可以,就算卿卿又把我弄哭了,也没关系的。”
“允许卿卿摸索,早上、晚上、在办公室,或者其他地方,卿卿想怎么摸索,都可以。”
薄卿:“……”
搞什么啊!
她耳根登时爆红,几乎是落荒而逃,狼狈地“滚”出了总裁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