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卿把脸凑上去。

    一瞬间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巴掌,也许是亲.吻…

    但申杳直接揪住了她的耳朵。

    “嘤!”

    薄卿猝不及防,被揪得哼出声,小幅度缩起脖子想躲,又不敢真的躲开。

    她伸出没受伤的指尖,轻轻、怯怯地戳了戳申杳的手腕,无声地求饶。

    “你觉得自己听话吗?”申杳不为所动,秋后算账,“我有没有教过你,做事情不要冲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当初给你的钱,你但凡舍得花十分之一在自己身上,也不至于住在那种小区。”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风险意识?你的门锁牢固吗?是不舍得换锁,还是二房东不允许?如果对方手里还有多的钥匙,半夜三更闯进你的房间,你怎么自保?”

    薄卿眼神微动。

    她当然知道,所以每天晚上,她都用晾衣杆抵着门把手,这五年也睡不踏实,一是环境的确吵闹,二是独居也怕入室抢劫。

    三是习惯了和申杳睡,她不在了,就怎么也睡不好了。

    可是没办法,薄卿真的一点余钱都没有了。

    申杳叮嘱她要善待自己,她从来没有做到过。

    所以现在被收拾,也是活该呢…

    薄卿停止了求饶,乖乖坐在床上,任由申杳教训她。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经济方面的困难?”申杳瞥见她充血的耳朵,把揪变成了揉。

    薄卿心头一酸。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可以肯定,只要她现在开口,五百万、一千万,甚至更多,申杳都会帮她。

    但她实在没脸开这个口。

    她已经生活在泥潭里了,不能把申杳也拽下来。

    “真的没有。”薄卿说,末了,又试探道:“姐姐,请放过我吧。”

    申杳又一次没有拒绝她喊“姐姐”,还立刻松了手。

    薄卿心中暗喜,面上依旧委屈,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耳朵,“我还是病号呢…”

    申杳不说话,气氛沉下去。

    薄卿对上她的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那双漂亮眸子里的情绪——

    纯粹的心疼。

    纯粹到灼烧人的灵魂。

    只是那么一瞬,薄卿的心底就起了一场大火,很多痛苦都被烧成了灰烬。

    申杳眼神悲伤,问:“你不愿意再依赖姐姐了吗?还是说,你宁愿去找别人,也不愿意找我,是我解决不了吗?是姐姐没用吗?”

    这话的杀伤力好大。

    薄卿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呐呐两声,说不出话来,只能着急忙慌地从病床上跪起来,一把抱住申杳的腰,然后拼命摇头。

    半晌,申杳摸上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薄卿感受到她在发抖,她在难过,就连紫罗兰的香气都染上了苦味。

    薄卿欲言又止,讨好似地蹭了蹭她。

    “嗯…”

    申杳轻哼,脾气软下来,“如果遇到麻烦,要给我讲,好不好?答应我。”

    薄卿违心地点点头,将脸埋起来,生怕被她瞧出破绽。

    “好宝贝。”

    申杳说话的时候,小腹在微微起伏,薄卿与她的子宫仿佛就隔着一张皮。

    如果她是申杳的孩子,应该可以少吃很多苦,会幸福很多吧…

    姐姐、妈妈、主.人…无论哪一种,薄卿都心动不已。

    ……

    尖锐的铃声突然炸响,透着来者不善的压迫感。

    申杳眉心轻蹙,摸出手机接听,下一秒,听筒里就传出劈头盖脸的咆哮。

    “申杳!你怎么管的集团!园区持刀伤人的视频现在全网都在传,都说花菱压榨员工,把人逼疯了,你在干什么!”

    申杳从薄卿怀里退出来,面色沉冷下去,声音无波无澜:“闵董……”

    她一边冷静回应,一边朝阳台走去,顺手关上了隔音门。

    薄卿坐在床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申杳。

    看口型,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道歉,她的侧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薄卿的心瞬间揪紧。

    花菱集团的实际控制权属于闵家,总裁也只是个高级打工仔,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上身不由己。

    尤其是外姓总裁,更是难办。

    申杳的外套早在方才接.吻时便脱了,此刻只穿一件立领的白衬衫,和刻意勾勒女性曲线的v领、花领不同,立领让人显得格外冷肃。

    她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强的黑色西裤,裤长恰好覆盖三分之一的脚背,在视觉上将双腿线条拉长到极致,尖头皮鞋衬出冷冽而强势的气场。

    凌厉成熟、可靠多金,又美得很有侵略性。

    比起五年前,她带给薄卿的吸引力更加惊心动魄。

    某人光是这样静静看着,刚刚被扇过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发烫。

    薄卿捂着脸,暗嗤自己是疯了。

    很多患有心理疾病的人都对烟、酒、阿片类药物存在强烈的成瘾倾向。

    当然,也有性.成瘾。

    高强度的躯体刺激可以快速激活内啡肽与多巴胺的分泌,进而可以压制焦虑、痛苦与创伤,就像,人在高c的瞬间,思绪一般是空白的,在那三、五秒里,就不会再感到痛苦。

    而薄卿真正成瘾的,就是疼痛,她不吃药,不抽烟,但是会自伤。

    肉.体上的疼痛,可以短暂地压制住精神上的痛苦。

    如同刚刚,在耳光落下的几分钟里,只需要为了具体的痛苦而难受,暂时感受不到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精神啃食。

    这是一种病态的逃避,但薄卿改不掉。

    她还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

    面对申杳,她就是有某种瘾癖。

    在申杳面前,她是乖顺的,被扯住工牌也不生气,可别人想碰她的工牌,她就躲得飞快。

    ……

    申杳的电话还在继续。

    薄卿读不懂唇语,只能徒劳地看着,一种熟悉的无力感重新涌上心头。

    申杳会说好多种语言。

    还在城中村的时候,两人常常做到一半就被电话打断,申杳几乎都会接。

    上一秒还是负距离,下一秒就必须要退出。

    上一秒还能听懂她的嘤.咛,下一秒就被陌生的语言给阻隔。

    薄卿只能缩到冰冷的墙角,一边擦手,一边观察申杳的表情,以此决定是撕开包装换新的指.套,还是直接结束。

    她听不懂法语,但知道从申杳嘴里讲出来,的确很有韵味,被情.潮浸泡过的嗓音更磁性,咬字更缱绻。

    她听不懂日语,但知道申杳每次接横滨来的电话都很冷淡,往往讲不了两句,就会彻底失去兴致。

    她听得懂英文,可惜申杳很少在她面前讲。

    薄卿永远在被迫退出申杳的生活。

    即便她们刚刚还负距离相拥,她依旧清晰地觉得,精神层面上,两人不同频。

    当然了,物质上更是隔了一条天堑。

    可是22岁的薄卿不想放弃,为了能读懂姐姐,靠近姐姐,她学会了法语,只用57天就达到b1中级,基本具备在法语环境中独立生活与交流的能力。

    然而,她从申杳嘴里听懂的第一句完整法语却是——

    jelaconsidèreseulementcommeuncoussinchauffant.

    我只把她当做有温度的抱枕。

    薄卿那天本来满心欢喜,想跟申杳分享自己学会法语的好消息。

    后来,到底没有说出口。

    22岁的薄卿好难过。

    27岁的薄卿想起这段记忆,痛苦没有减少分毫。

    她呼吸一窒,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泛起水光。

    “手很疼吗?”申杳挂断电话,一进门就看到薄卿脸色发白。

    “没有。”薄卿心底一片酸涩,撑起一个勉强的笑,哑声转移话题,“舆论发酵得很厉害吗?”

    “公关和法务都已经下场了,现场监控收音完整,事实清晰,翻不起多大的风浪。”申杳坐到床边,帮薄卿掖了掖被角。

    “员工都签了保密协议,传播视频的人要么是不想在花菱干了,要么是找到下家了。”薄卿眼神担忧,她自己被当众嘲讽时,都没露出过这般忧心的表情,“我担心有人要害你。”

    她急得都不用“您”了。

    申杳满意她这副全心全意关切自己的模样,尽管心里早就有解决方案了,还故意逗她,“那卿卿觉得我该怎么办啊?如果他们网暴我,你会保护我吗?”

    “当然啦!而且,集团可以直接联系视频发布平台调取发布者的信息吧,如果平台拒绝配合,那就启动司法协查程序,或者比对原视频的拍摄角度,应该也能锁定拍摄人员的范围…”

    薄卿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专业流程,都仔仔细细地讲出来,试图帮助申杳。

    申杳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叽里咕噜的,说啥呢…好想亲。

    申杳忍了几秒,在薄卿震惊的目光里,俯身凑近。

    “?!”

    薄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她很无措,很害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申杳查过薄卿的情史。

    整整27年,她只和申杳有过亲密关系,情场经验还没有工作经验多,纯情得要命。

    “我要亲你。”申杳说。

    好强势的通知,换一个人估计恼了,薄卿倒是乖得很,“嗯。”

    申杳侧了侧角度,在极近的距离里盯了薄卿一眼。

    薄卿眸光微颤,乖乖扬起脸,温顺地迎合她。

    紫罗兰的香气覆上来,浅浅萦绕在表面。

    申杳又一次退开后,薄卿终于追了上去,她一时急切,把人撞得微微后仰。

    大小姐这次没嗔她,反而轻笑一声,听起来愉悦极了。

    薄卿听到她笑,停住动作,抬眼去瞧她。

    爱有很多种定义,也有很多种形式,有的人需要肯定,有的人需要礼物,有的人擅长服务,有的人喜欢享受。

    对薄卿来说,为申杳服务,然后看到大小姐笑,她就很满足了。

    金枝玉叶的人的确很娇气,她只要主动一点,就承受不起,明明白天还是让人不敢直视的花菱总裁,随便一句话都有人反复揣摩,就怕会错意,此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薄卿感受到她的拍拍,放她喘气,五年前的记忆与现实重叠,昏黄黯淡的世界,因为申杳的出现,添了太多色彩。

    尽管,她已经因为申杳流过太多眼泪,被搞得不敢再爱,也没有真正怨怼过她。

    60万对今天的她而言,不是一个大数目,但对22岁的薄卿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在人生最困顿的时刻,她遇见了申杳,第一次嗅到紫罗兰的香气,她就认了主。

    救世主。

    所以,大小姐娇纵一点也没关系,颤栗间把她的衣服揪皱也没关系,她愿意包容。

    申杳很漂亮,不哭的时候很秾丽,哭的时候——

    薄卿又放过她两秒,入目就是一双弥着水雾的眼睛,睫毛也被泪水濡湿了,整个人像春日里,被夜雨浇透的桃花。

    她是熟透的女人,也是只让薄卿采撷的娇花。

    五年前的薄卿只会听话,五年后的薄卿学野了,“申总,其他人知道您这样吗?”

    “你!唔——”

    薄卿把申杳的话堵了回去。

    现在,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