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课的闲置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坐在前排学习的学生。
刚进室内,适温的空调凉意就浸入皮肤中。
谢羲扶着两个老人在后排坐下,老人们发出一声喟叹,可紧接着,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直勾勾盯着前面的学生和讲台,落下一滴又一滴无声的泪来。
谢羲静默地望了会儿,走出去,从教室旁边的售卖机里买了两瓶常温的矿泉水,递给他们。张奇的母亲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沙哑而轻声地对谢羲说了声“谢谢”。
谢羲平静道:“如果要维权,也不要用伤害自己身体的代价。而且……”
他顿了顿。
“坏人会被惩罚的。”
张奇母亲泪眼惺忪地看向这个男生,像是头一次才注意到他一样。
谢羲的相貌优越,穿着朴素,但却有着一股天生清冷的气度。张奇母亲瞧了半天,还是有些心里没底,她怯懦着试探问道:“小伙子,你咋知道会成功咧?你是学校的领导吗?”
谢羲被这个问题问的脸上出现了愣怔。
他像是从没有做好这种回答的准备。
“我不是。”语气中带了些仓促的狼狈。
张奇母亲惊讶地“啊”了一声:“那你是张奇的同学吗?”
谢羲躲开女人的视线:“也不是。”
张奇母亲讪讪,被丈夫拿手臂扫了下,警告她别冒犯到人家一个好心的学生。
然而谢羲并不是感到被冒犯。
他只是被问的有些无所适从。
站在窗边斜斜射出的阳光光线中,谢羲失神地垂眸。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没人要的野狗?
流浪的孤魂?
亦或是……小偷。
谢羲的睫毛快速地抖动了半晌,他说道:“我要走了,去找朋友。”
张奇父母像是看出来了他没藏好的局促不安,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谢羲临走时,拼命地道谢。
谢羲走出楼道外,阳光打在身上,却让他一阵的发冷,就像是灵魂与身躯一同剥离了一样。
他视线落到方才楚盼在的地方。
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跑掉了。
谢羲想。
和那只狸花猫一样。
难以养熟。
*
“少爷哟,你约我出来也不约个高档餐厅。”
孙耿瞧着来来往往的奶茶店,眉头拧成一团乱麻,肉眼可见的嫌弃这个逼仄狭窄的环境。
楚盼低头尝了口巴斯克,好吃,用来当早饭真不错。他心情很好地抬起头,张嘴就是攻击:“少在我面前装什么有钱人,你什么档次?还用得着去高档餐厅?”
孙耿嘴角抽搐。
若是其他人敢说这种话,他早就一拳揍对方脸上了。
可偏偏楚盼说这话就是有底气。
孙耿父亲的公司还要仰仗他家集团的资源呢。
孙耿讪讪道:“我这不是怕隔墙有耳?”
“那也正好,”楚盼无所谓道,“反正我没做亏心事,不怕别人听。仔细讲讲吧。”
孙耿一愣:“先讲谁?林渡风还是谢羲?”
楚盼喝了口拿铁。
想了想,还是先报仇比较重要,于是说道:“先说你和林渡风密谋害死张奇的事情。”
孙耿噌地一下站起来了。
顾不得吸引了诸多目光,他面色大变:“小、小少爷,你可不要乱说,我虽然混了点,但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谋财害命,我有病啊我去害张奇?我一个纨绔富二代是嫌弃黑珍珠不好吃要去吃公家饭?”
楚盼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
少年长长“哦”了一声,转了转琥珀色的眸子。
“那我也很好奇,林渡风按理来说和你差不多吧?”楚盼道,“他害张奇的动机也没办法解释的通啊……”
孙耿下意识道:“林渡风害没害张奇,我怎么会知道。”
楚盼默默掏出手机,将一张在餐厅隔窗拍的孙耿与林渡风会面的照片放在桌上,展示出来。他说道:“你觉得你这些话放到法庭上会不会被判定为从犯?”
孙耿:“……”
孙耿盯着楚盼,突然意识到这小少爷并不是个彻底的绣花枕头。起码现在不是,也许是外表太漂亮,总让人下意识将他与愚蠢、轻浮与世俗挂钩。
可这家伙分明连钓鱼执法都会啊。
楚盼显然已经是知情人了。
他来找自己,应当不是为了询问真相,而是……
拿到佐证。
为什么?
小少爷之前不是被林渡风哄的团团转吗?
起码林渡风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啊。
孙耿大脑急速转动,最终只能接受这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现实,他吸了口气,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说道:“张奇的死真和我没关系,只不过……”
楚盼把u盘拿在手里,来回看了看,突然想到那天他和谢羲在楼底下望见的黑影,以及谢羲好像曾经提到过天台监控的事情?他心下有了答案:“你提前拷贝了林渡风没来得及黑掉删除的监控?”
孙耿老老实实,不敢再耍心眼子。
“我当时在天台上吸烟,”他说道,“谁能想到张奇和林渡风跑天台上打架。我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本来没当回事,结果……”
结果林渡风一个失手,把张奇从天台上推了下去。
关于是否失手,孙耿表示他持保留意见。这是事后林渡风自己的说法。
“林渡风当时直接就跑了,”孙耿萎靡道,“我也他妈害怕的要死,他跑了我不就成第一嫌疑人了吗?我也跟着跑了,跑到一半,突然想到林渡风这丫学计算机的,可能会想办法删监控,他要是看到之前有我在,把我拖上贼船了怎么办?”
所以孙耿抢先一步来到监控室,拷贝了林渡风推张奇下楼的片段,反过来威胁林渡风给他搞一些竞赛报告和学术论文。林渡风再怎么痛恨孙耿,也没办法忽视自己的把柄被孙耿把握住,只能把孙耿和自己的片段全部删除了,还得尽职尽责给孙耿打白工。
楚盼平静地说道:“你都有证据了,居然没想过要报警,也挺人渣的。”
“主要我又不认识张奇啊草,”孙耿道,“我图什么?图伸张正义?要是我把林渡风送局子了,他们家不得疯狂针对我爸妈的公司啊?”
怪现实的。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想到那两个跪在太阳底下的老人,楚盼心里面突然有点不大舒服。
他又说道:“林渡风为什么要害张奇?正如你所说,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做,铤而走险?”
孙耿脸上滑过一丝意外。
紧接着,他古怪地说道:“你不奇怪林渡风为什么在高考毕业答应你的告白吗?”
楚盼:“?”
小少爷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还真不奇怪。
当时就是任务需要他成为林渡风的男朋友,他就告白了,然后林渡风就答应了,当时楚盼还感觉新手任务很简单来着。
孙耿小心翼翼道:“唉,虽然小少爷你脾气是有点不好,但看起来人还是不错的。我说了,你可别哭,我不会哄人的啊……草,林渡风真是个人渣。”
楚盼面无表情:“你觉得我都知道他是杀人犯了,我还能怎么伤心难过?”
“那就好,”孙耿松了口气,“当然是他们家早八百年就不成气候了,林渡风扒着你,是想当凤凰男吃你家老底!”
小少爷不学无术,众星捧月,走的又是艺术的路子,显然家里人没有培养他管理经商的打算。林渡风便顺水推舟答应了楚盼的告白,靠着两家关系给自家公司疯狂输血。
楚盼太阳穴一跳。
想起来最开始林渡风请他和男主吃的那一顿饭。
“他是不是还经常请客装阔气?”楚盼问道。
孙耿哂笑:“那是自然,这家伙心气高啊,但是圈里人谁一眼看不出来,也就糊弄糊弄那些不知情的他的同学了。”
楚盼回忆起那张被烧在火盆里的属于他的照片,以及近日来的各种诡异的伤害他的事件,忍不住气笑了。
所以是林渡风过失杀人后悔了,害怕张奇变成厉鬼,转而过来想靠歪门邪道让自己当他的替死鬼?
“他嫉妒你,也嫉妒张奇那种人,当然不是一种嫉妒,”孙耿道,“他嫉妒你有钱,想着这些钱这些地位凭什么不是他的,而是你这个草包废物,嫉妒张奇聪明高智商,明明是草根出身,结果好像轻轻松松每次都能拿专业第一,大一刚入学就能跟着导师跑项目……”
“所以他偷偷抄袭了张奇的论文,拿去给那个学术造假暴雷的导师投诚,提前赶在张奇前面发表了期刊,最终在张奇保研考察期的时候靠这个举报成功,张奇保研失败了。”
而那样一个草根泥泞出身的家庭。
他被学术界拉黑,再也没办法往上深造了。
“张奇想要林渡风给个说法,”孙耿道,“他有论文备份之类的证据应该是,没想到林渡风和他导师一起给张奇施压,张奇精神崩溃,在天台上歇斯底里想把林渡风打死,林渡风气血上头把他推了下去……这是林渡风后来告诉我的,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楚盼想,这个u盘里面的监控片段可以直接成为他过失杀人的证据了。
孙耿说完,欲言又止。
他道:“你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针对谢羲?”
楚盼:“啊,对,你继续说。”
“那个……”孙耿吞吞吐吐道,“你知道谢羲他是什么家庭背景不?”
男主?
男主不就是和张奇一样配置的草根人设吗?
孙耿小声道:“他是林渡风他妈之前未婚先孕生的,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楚盼:“?”
楚盼挑起眉头,脸上露出来了震惊而空白的表情。
等等。
不对吧?
男主怎么会和林渡风有血缘关系?
这剧情不是全乱了吗?
“本来他被认回林家,是要被送出国的,”孙耿挠了挠脖子,“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捐了个操场,给谢羲那小子塞到咱们学校了……我们这种不学好的富二代就喜欢排挤这种没什么地位的私生子嘛。”
“说来也是巧。张奇当时已经知道了自己保研资格被内部取消,他恶心的要死,要从林渡风在的宿舍调离,你们宿舍正好是几个专业拼盘宿舍,缺个人,张奇本来可以调任你们宿舍的,结果谢羲转过来,拼到了你们宿舍,张奇就没换成。”
系统111的声音适时地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宿主!这个世界疑似被不明物质入侵,系统马上安排给你死遁开启强制脱离。”
楚盼:“……”
楚盼强迫自己冷静:“你说的这个不明物质,不会是谢羲吧?”
“对啊,”系统111崩溃道,“他根本就不是男主,怎么把男主的金手指抢过来了……而且他好像知道了剧情……”
楚盼想。
跑。
赶紧跑。
他匆匆告别一头雾水的孙耿,跟着系统的指示往它安排的死遁地点跑去。
然而,没跑几步,楚盼突然感觉到身上多了一道目光。
他下意识转头寻找。
只见街对面,一个清瘦高个的男生站在人行道上。
隔着车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